他時時到咖啡館，叫一杯咖啡和牛奶，有時是酒，暖和寒冷的身體，然後從大衣口袋取出筆記本和鉛筆，全神疾書。停筆了，就到河畔散步、在書攤買書、駐足博物館看畫，又或跟不同的作家、畫家聊天，激盪靈魂，包括已成名、沒有成名、即將成名的，如T.S.艾略特、史考特‧費滋傑羅，有些成為了朋友，有些沒有，他會跟他太太到那些朋友家裡作客。
然後海明威會像個旁觀者似的，在書裡寫下人們的神情、對談的經過、心下對這些人事的評語，期間插上領悟到的寫作心得，比如餓，或者文章無法開頭的時候。篇與篇之間牢牢騷騷一大堆，我喜歡看人碎碎念，只要他的靈魂充實，不會人云亦云。
有回海明威剛跟朋友訴說自己的稿件賣不好，事後惱恨在別人面前訴苦的自己，但吃飽飯，喝過酒，他又自個兒笑了，重新相信自己寫得不算壞，「明天早晨，這條河就會出現在小說裡，我要把這條河、這田野以及一切即將發生的事都寫進去。日子還長，每天都可以這樣寫作，別的事皆無關緊要。我的口袋裡有德國來的錢，生活不會有問題。這筆錢花完了，還會有別的錢進來。現在，我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靜、清晰的頭腦，明天早晨我又要開始寫作了。」
不禁會心微笑，那是屬於年輕人的日子，未來未知，但意氣飛揚。書內充斥著的咖啡、藝術家、書和畫，是100%的文青生活，難怪如此多人，尤其是文藝青年，都情不自禁為他筆下的巴黎傾倒，像活地阿倫的《情迷午夜巴黎》就是取材自此，何況，海明威不是自拍裝逼，而是實實在在地在這城市裡仔細觀察、閱讀，以及不住書寫。
海明威在將近六十之齡，重臨巴黎，無意在一間飯店裡找回多年前在這兒寫下的一堆筆記本和信件，他根據這些材料，寫成這本著名的回憶錄《流動的饗宴》。儘管那時的他早已名成利就，結過四次婚，但在晚年整理這段花樣年華，筆下處處流露對第一任妻子的愛戀，他會記得陽光灑落在她臉上，記得她的笑靨可愛，記得二人的對談歡快，句句相知相惜，他為她留下很討好的女性形象。
但是，當幾乎通篇都以現在式書寫，末章筆鋒一轉，分明是個老人在回首前塵，而且用詞間接──他用「另一個富人」來形容第二任妻子，描述富人介入一對夫妻之間，贏得了別人的丈夫，即海明威自己，「所有的邪惡都是從純真中開始的。就這樣，你一天天享受自己已有的東西，無憂無慮。你開始說謊，又恨說謊，這就毀了你。」如此婉轉，是因為不忍直面過去?
美事成憾事，此情只能追憶，《流動的饗宴》所以好看，不只因為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巴黎物價廉宜，歡迎任何文人雅士，容許縱情，也因為字裡載著主人翁最年輕純淨的時光，一切尚待開發，「這裡寫的是早年的巴黎，當我們很窮、但很快樂時的那段日子。」
。
後來我跟他說：「愛上狐狸精的人，最終都會懷念最初的元配。」
其他碎碎念──
1.
因為不久前才讀過《大亨小傳》，再看海明威與史考特‧費滋傑羅的相遇相知，覺得特別有趣，史考特奇怪稚氣的性格不在話下，他跟他妻子賽爾妲的關係實在叫人失笑，《大亨小傳》的男女主角形象，多少有幾分現實的影子──史考特就是無可救藥地喜歡這種幼稚自私的「港女」。
賽爾妲易妒，但她生平最忌妒的不是別的女人，而是史寫特的寫作，「每天史考特下定決心不再參加通宵喝酒的派對，準備每天運動，持續不斷地寫作。每當他寫得起勁時，賽爾妲就開始抱怨，說他有多無聊，接著就把他拉到又一個眾人皆醉的派對裡。他們吵了架，吵完了又和好，他找我陪他散步，走長長的路醒醒酒，同時又下決心，說這一次真的要好好寫作了，而且要下筆就成功。結果，這幕戲演了又演。」
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妒忌伴侶的寫作，他們也不是同行，不可能演變成敵國，可能因為她有精神病。海明威愛莫能助，只能見證著他徘徊在酒醉與清醒之間，時而強顏歡笑，時而認真寫作，有時則混沌無禮。但在對方清醒的時候，他們便是一對有講有笑，能相互勉勵的好友。
因著史考特，我又多了一個說教教材：「請珍惜會苦勸你工作，而不是逼你夜夜笙歌的伴侶。」
2.
《大亨小傳》的主角蓋茨還未發迹時，被女主角黛西的美麗和氣質所迷，為了與她重遇，他大費周章，力求財富和名利，直至再見，儘管發現她的談吐跟初遇的形象有落差──空洞、貪慕虛榮、無腦，但她是他最初的夢，而且都花了這麼多心神了，他很願意栽下去，一廂情願想要實踐心裡最完美的未來，結果下場慘澹，也是象徵時人美國夢的幻滅。
蓋茨的執著可敬而可哀，想起會跌足嘆息。
我未看它的電影版，不知道是不是改編成另一個意思，可能是吧?否則怎可能會有人為他們的「愛情」動容?
3.
史考特曾被這個女人說過他的那話兒尺寸小，顯得很懊惱，海明威帶他到廁所驗證，說沒問題，他還不信，海明威就帶他到羅浮宮看雕象。
4.
T.S艾略特逼於生計，在倫敦一家銀行裡工作，沒有足夠時間寫詩，於是有人發起叫文人會的組織，讓大家把掙來的錢捐出一部分給他脫離銀行，好騰出時間寫詩，海明威便興致勃勃拉人入會，還鬧出些小烏龍。
識英雄重英雄，不忍別人的才華被營營役役的工作消磨，很有趣又很熱血。
5.
如果把全部書裡提及的趣事都列出來，我就要抄完全本書了。
所以未讀的人快點去讀吧。
6.
少時讀過翻譯惡劣的外國小說，完全看不進去，至此有好長時間不敢碰。
現在覺得萬二分後悔，又萬二分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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