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天晚上,我躲在房間裡計畫一件事。我計畫將我渴望已久的願望提前實現:一次真正的遠行,即使是短暫的脫離也好。我準備了水、餅乾和地圖,又找到一個還剩下幾張底片的簡陋相機,把它們裝進一個紅白相間的塑膠袋裡,然後等待天亮。
登上公車,坐到司機背後的獨立座位,我忍不住笑了。我從後照鏡上看見自己的笑容,我笑得很自然,很真誠。我以前沒有過這樣的笑容,以後或許不會有,但我並不難過。看著車窗外的公寓、學校、市場、廣告看板、行道樹飛快地向後退去,我高興得用手抿住嘴唇,像一個心滿意足的小偷。我輕輕地從一個大白天走進黑夜裡去了。我緊緊握住地圖,掌心冒出細小的汗珠。
很久以前我就想要一個人去逛中影文化城。在外雙溪下車的時候,我的心中充滿感動,因為我馬上就可以走進歷史,走進地球的陰影裡去了。我想,我再也不能躲得比這次更好了,在假日的人群中,我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道具,一個僵冷的門檻,一座空寂的天井,或是一捲漏光的竹簾。我輕輕撫摩著一扇花窗,像是正在抹掉我身上的一層灰塵。我買了一串糖葫蘆,嚼著酸苦的果核,沉浸在朝聖的光環裡,我度過了生命中最透明的一天,在這時空融化了的迷宮裡。
那天,文化城園的一處設有很特別的古代人物蠟像館,我因為錯過了開放參觀的時間,所以沒能進去。我從一堵白牆上的石窗格凝望過去,只隱約看到一些角落裡的人物,還有盆景、假山、鳥籠等等全都文風不動,紅色的夕陽從窗格滲透進去,把所有的東西都揉合在一起,我注視許久,直看到它們融化成一團焰火,不留一絲灰痕……。未能進蠟像館裡去參觀,我並不難過。我在門口吃了幾片餅乾,喝了一口水,然後取出相機架在一座花台上,按下自拍器。
這張照片一直小心翼翼地躲在我的抽屜裡,經過這麼多年,照片上的我依舊笑得很自然、很真誠,一點都沒有改變,就像一尊蠟像。」
〈蠟像館〉《靜止在──最初與最終》袁哲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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