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之間,所有人都不講話了。
「喂。」「老婆。」「小敏。」「怎麼啦?你在發脾氣嗎?」
小文叫喚正在煎太陽蛋的妻子,沒回應,輕拍她的肩膀,捏她腰肢的肥肉,她仍無動於衷,只是默然看了他一眼,目光重新回到平煎鍋上。
小文不解,認真回想昨晚的每一句說話,每一個動作,確保自己沒有做過任何有可能觸怒妻子的舉動以後,踏出廚房,問父母:「她怎麼了?」
沒有反應。
老父正在專心閱報,老媽正在看電視。
小文狐疑,他們是否在聯手作弄自己?
回到房間,小文打開電腦,想找個老友分享這件怪事,於是,他向唯一有上線的好友發了一個「= =」的表情,又發了幾個訊息,再按了一下視窗震動。
沒有回應。
這時,妻子把煮好的早餐送進房間,又若無其事地出去了,遺下金黃完好的太陽蛋,兩條微焦的香腸以及一杯鮮牛奶,完全不像在生氣的樣子。
小文花了半天等待真相揭曉的一刻,一邊反省近來的表現。他開始懷疑,這一切會否跟他上個月辭職的決定有關:「但小敏不是一直在支持我的嗎?銀行的儲蓄也夠我們生活好一段日子。」
要是撇除這個可能性,小文簡直茫無頭緒。
於是他開始發whatsapps,更新facebook的動態消息,上高登發帖,起題「我的家人都變成了Hello Kitty :o)」,一個人對着電腦東翻西找,看電影,聽音樂,一直呆到晚上,按了幾百次重新整理,可以看到帖子的點擊率有輕微上升,奈何全部零回應。
整整十二個小時,家人不曾發過一言半語,偶有大門的開關聲,以及一隻家貓小肥,遍屋晃蕩,微弱地低嗚着。
小文望着沒有收到任何訊息的電話,感到不祥。
連「笑傲江湖群組」都沒人講話?
直至妻子爬到床上,小文爬上去,而她又跟往常一樣,以身體回應所有。
小文於是確定,自己沒有變成鬼魂或者空氣,或者其他任何靈異的東西。
這只不過是一場惡作劇,他可以等。
2.
小文忍無可忍。
「你們到底在發甚麼神經?」暴怒的小文推倒枱上盛載太陽蛋和香腸的碟子。
他們互相對望了一眼,又面無表情地看著小文。小文紅了臉,猛力搖動妻子的肩膀:「講話呀,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」
沒有用,經過一個星期的軟語哀求和厲言質問,他知道沒有用,妻子將平和地收拾地上的碎片,抺淨食物殘渣,再回到她平日的生活軌跡運作。這三個人如常生活、作息,星期三的時候她的妻子甚至給他按摩,就是不講話,一臉若無其事,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。星期六,母親在剝瓜子的時候突然哈哈大笑,足足笑了五分鐘,父親看到也微微笑著。小文問了又問,問不出半隻字。
小文不解,小文覺得恐怖。
昨天,他給聯絡簿上的每一個人都打過電話,想傾訴或求救,但沒有一個人接聽。他去拍過住在鄰近的小麥、大明和老陳的門,都剛好沒有人。
沉默無休無止。
「好像連街上都變得靜了?」
小文匆匆拿了鎖匙錢包,奪門而出,他急需尋找一個會講話的人。
但小文沒有成功。
3.
小文天天走到街上尋覓、發問、脫衣、跳舞、大叫、碰撞,只要是不犯法又有可能引起注意的,他都嘗試做。
或者對方不必要跟他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,但只要隨便一個什麼人,肯跟他講一個字,可能是「是」或者「好」或者「十」或者「卡」,小文就會感激流涕。
但他就像魚缸裡一條努力擺動的水草,沒人真的把他當回事。
4.
小文打999,電話長響,整個世界死了一樣。他把電話推倒在地上,開啟家裡的電視、音響、收音機,把聲音調到最大。喧鬧之中他聽得見死寂。
當小文冷靜下來,拖著雙腿回到房裏,老媽很有手尾地把所有電器關掉,還給他兩夫婦蓋被子。
5.
「我一直希望自己娶的是小娟而不是這個啞巴。」小文開始在他的家人面前對著家貓小肥講話,牠是世上唯一會給予反應的東西,雖然只是一堆「喵喵」聲。
「我去年跟芬妮睡過。」小文說,甚至大聲而仔細地描繪當中的過程:「不像這個女人,像根木頭。」
「喵。」
妻子一邊塗指甲油,似乎在靜靜聽著,又似乎沒有,小文於是笑:「你有見過塗指甲油的母豬嗎?」
「喵。」
妻子看看他,又看看自己的指甲。
「還有這兩個傢伙……」小文收了口,他還是不好意思說他父母:「嘖。」一道血氣上湧,小文狠狠摑了妻子一巴。
妻子不怒不怨,又如常地走去做飯了。小文嗚嗚咽咽哭起來。
6.
小文開始對妻子行使暴力,他想她只要肯求饒一句,哪怕是一個「不」,他就會停手。
但她沒有,他就唯有抱著她,低低唸了一句又一句「小敏」,想把她喊熱過來。不久妻子輕輕推開他,笑一笑,就走去洗澡了。
7.
小文對著窗口足足嘶叫了十分鐘。
8.
好靜。
9.
小文殺了妻子,把照片放到網絡,重新整理了二十次,沒回應。他走出房間,期望會有奇蹟發生,但望著屍體的雙親仍然不發一言,他只好坐了下來,幻想或者會有警察來抓他,說他可怕,他希望路人甲乙丙丁會一臉憤恨地指著他,斥責怒罵,甚至打他,唾棄他,那時他必然捧腹大笑,長久不止。
但他坐著坐著也覺得渺茫,巨大的沉默之中,他一步步走上了天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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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寫恐怖的東西,厭惡寫及具體的殺人情節,這讓我覺得不好意思,也不看恐怖片、鬼片和偵探小說。
不過可能因為這幾天香港少了一把庸懶的聲音,又可能因為看了辰巳那些絕望的短篇,或讀了《夜之蜘蛛候》那些莫名其妙但有趣的超短篇,又可能因為在一個非常想講話的晚上找不到對的人,這樣的故事就不期然出現了。
我本來是想以最小的字數把事情講完,像那些只佔兩版紙的短篇那樣。
不過沒有成功,就變成這個樣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