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神希帕提婭

我的女神名單愈列愈長，新近有在四世紀生於古埃及亞歷山卓的女學者希帕提婭，她同時是哲學家、數學家、天文學家、占星學家和教師，一生致力教學和研究，卻因一場宗教災難，被暴徒殺死。

古羅馬本信奉多神教，隨着基督教興起，雙方屢起衝突，380年，羅馬帝國皇帝狄奧多西大帝宣布，把基督教列為國教，多神教以至猶太教等被視為異端，遭受打壓，亞歷山大圖書館的所有藏書被燒毀，希帕提婭正是身處這樣的年代──文明被毀，紛爭不斷，要拼命才能保守個人信念。

有關她的事迹，留存後世的史料不多，但根據電影《城市廣場》所塑造的形象，儘管她是一千多年前的人，仍切合現今一位知識份子該表現的素養。希帕提婭對學問懷抱熱情，無時無刻思索天體結構，但鑽研書本以外，她亦敢於步出象牙塔，發聲阻止她看不過眼的暴行。當多神教徒打算煽動信徒血洗基督徒來報復，她出言阻止；當她看到猶太人被大肆屠殺，她同樣挺身反對。

一位女學者終生堅守個人信念，作為小眾兼且身逢亂世，我們能夠預見，不妥協的結果是厄運必然降臨。由於希帕提婭在當時頗具名聲，亦跟當地提督關係密切，主教為除後患，遂高舉聖經，斷章取義，聲稱根據神的旨意，女性無權管轄男人，插口等同媚惑，並把她定性為女巫，煽動人民摒棄她。

然而，希帕提婭不驚不懼，不投降，不妥協，不對自己撒謊，一如面對長老院質疑她「這種人」全無信仰，她回說：「我信仰哲學。」柔弱的臉龐之上，眼神清澈，語音堅定，我信仰哲學，多有力的回答。

著名學者薩依德曾說：「在今天的世界裡，毫不質疑地屈從於權威是對主動、道德、知識的生活最大的威脅之一。」知識份子應當不被任何權威收編，能向所有神衹說不，於是，奠定女神地位的對白不止於此，一位已任職地方主教的學生，試圖說服這位老師信仰基督時，希帕提婭回答：「你對自己的信仰深信不疑，但我不能，」她說，「我必須懷疑。」我以為做人應當如此，保持思考，保持懷疑，真理須通過不斷的辨證尋獲。

在理性被盲目淹沒的世道，她終被暴徒拐至一座神殿，臨終一刻，雙眼一直牢牢緊盯著藍天，我無法忘記，那雙眼睛似欲望穿背後宇宙的奧妙，是的，臨終之前，她什麼都不怕，她惟一捨不得的，是頭上的星空，是知識，是對真理鍥而不捨的思考和追求。

電影為了製造劇情張力，塑造出如此完美的女神，還有兩位終於淪落了的愛慕者，襯托她的崇高，她不必然就是史實中的希帕提婭，但電影中的她反映了現世一類理想的女性形象，把她放在現代社會，仍然前衛，眼下社會打壓日盛，不妨讓她為我們點起一盞明燈但，同樣，世上沒有神聖得不容辯駁的人，女神同是凡人，跟我們一樣會受時代局限，例如她對奴隸制便從不表示懷疑，也因此，我們必須時刻思考，以察覺前人不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