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次接觸碧娜.鮑許,跟很多人一樣是因為看了《悄悄告訴她》開首一段「穆勒咖啡館」,鏡頭映照一個灰冷舞台,場內亂佈木椅,白裙女子衣衫單薄,雙目閉起,不顧腳前椅子阻攔,在窄亂的空間之中,不住奔跑,亂衝,時而停下,痛苦地伸展、旋轉,以及扭動四肢,但也未有摔倒撞傷,因為在場還有一位男子,牢牢看緊她的舉手投足,拼盡力氣左撲右奔,好趕在她受傷以前,撥開前邊亂椅。
一直為此不能忘懷,我看到了一個真的很愛他女人的男人,無限隱忍地承接她的所有苦痛,力阻她自傷自殘,卻也無力理解又無能解救,連溝通都不能,在這愛情裡頭,只是無休無止地互耗,以及不能停止的孤獨而已。
我為這幕情景喟歎了很久,結果,從網上僅有的評語發現,完全不是這回事,應聚焦的是女人的痛苦,而男人不過是她揮之不去的夢魘?
很想弄明白,但看完《Pina》這齣紀錄片以及「穆勒咖啡館」的其他部分也沒法弄懂,而且當初的印象到現在還是很深刻,仍然會為那個男人的舉動動容。不管如何,根據《Pina》,我想無論是誰都能確切地在她所編的舞蹈之中,感到一種深深的孤獨,以及愛的無力。
附上其中很喜歡的一段:
女人坐在路邊聽歌,不動如石,男人突然鋒芒而至,闖進她的世界,吻她的掌心,跳開一圈的柔情,女人整個都軟下,伸開雙手回應,男人一旋身,風似的翩然離去了。女人回到原來的姿態,但心已從空地建起高樓,再一下子頹塌成廢墟了。
另外還有一段比較歡快的,也很喜歡,網上找不到較為完整的版本:
青蔥草坡,一襲火紅衣裙的女子,風風火火,腳尖蹦蹦跳到椅子背上,好高好高的,直頂藍天,是在快樂的高峰,椅子不受重,順勢墜下,落到地面的她旋即跳到前邊的椅背,重新升至頂端,再從高處回到人間,但椅子倒盡,恐怕無以為繼?不,坡上便有另一位男子趕快扶起木椅,待她跳完了一綫的椅子,可以重新回到起點,再來一遍又一遍,源源享著快樂之顛。
他讓她得到源源不絕的快樂,人在愛裡不也是如此。易懂、動人,雖對現代舞一無所識,仍能感覺震動。
話說回來,這位紅衣女子,沒有了他根本不行,椅子倒盡,她便只能在平地走路,那樣非得依靠別人才能獲取的快樂,也委實可悲。
為什麼在她的舞蹈之中,每一個人都只能互纏相依,不能獨活?
關於現代舞,fb有個叫「書屑」的專頁,時常分享書本選段。有時沒有足夠的語境,如果不曾看過那本書,真的很難體會某些句子的好處在哪,但偶爾還是會看到吸引的段落,有次它分享了雲門舞集林懷民的一段話,很想記下:
少寫的另一個理由是,我排斥文字。
寫小說,學新聞,我從文字出身,早期作品《白蛇傳》,《薪傳》,《紅樓夢》都有敘事的色彩。文字傷舞。講求文字可以界定的表現往往限制了肢體的豐富性:白蛇再怎麼潑辣,也不能像青蛇那樣蛇蛇蠍蠍,滿地打滾吧。舞近於詩。舞蹈的特長是以舞者的「生理發作」激發觀眾的生理反應,是能量的交換。
我用了大約二十年的時光,試圖洗去文字的牽掛,用畫面,用動力來思考。一九九四年的《流淚者之歌》之後的作品,我覺得比較成熟,舞者不必再為角色服務,肢體獲得「解嚴」,動作繁複了,蘊涵也較深厚。與此並行發展的是,我不會寫文章了。好容易坐定,總是找不到字。一篇短短的〈高處眼亮〉竟然纏綿兩個禮拜。
——林懷民《高處眼亮》〈自序—執迷與啟蒙〉,頁十九
有時我覺得所謂天份,就是對某種喜好存有偏執的狂熱,這樣他便能看到別人所看不到的東西。
林懷民看得到肢體的可能性,而且為了看得更清楚,他花費二十年丟棄愛過的字,那是一種怎樣的執著呢?單為這個理由,我就想立即飛身看他編過的舞,認識一下由肢體建構的世界,到底會帶來怎樣的風景。
說到狂熱,我也跟大伙看了安迪‧華荷的展覽。我對他後期的作品完全提不起興趣,卻為他一系列幾乎一個樣的金寶濃湯畫作,以及仿超市貨物箱製成的雕塑深深着迷。
我們現在每逢說起工廠的流水生產方式,都會批評這種工作方法讓人異化、麻木、失去個性,乃至變得跟機械無異,也出現了不少以此為題材的小說、漫畫以及動畫等。然而,生於二十世紀20年代的安迪華荷說,他希望成為一部機器。
其時工業發展蓬勃,大規模的生產方式,大抵讓時人有盛世之感,也難怪,此前生產哪有這般效率?
安迪華荷迷戀這種工廠式的重複,不但作品全以不斷複製排列的方式呈現,連生活也是,他曾聲稱,自己二十年以來,從不間斷地喝著當時大量生產的金寶濃湯。
二十年喝著同樣的東西,那是何其徹底的痴迷呢。
站在一系列的金寶濃湯罐圖像面前,我能想像,他一邊喝著金寶濃湯,一邊站在工廠裡頭,俯視一式一樣的貨品經過運輸帶,批量產出的時候,那種規模和盛大,讓他感到一種震顫的興奮,流遍全身 。
你知道嗎,他甚至對工廠迷戀到一個地步是,要把整個工作室也塗成全銀色,取名「工廠」。
實在太變態了,加上他那大量的收藏,這個人真的是偏執狂加戀物狂的化身。
而且我也喜歡金寶濃湯的紅白標貼。
但藝術既然要忠於自己,如果一個人本身熱愛著他所處的世界,而且用他獨有的方式,把體內的狂熱傳達於眾,不是很夠了嗎?
如果一個人真的很希望改變時代,那就當然要用藝術去達成他想望的力量了。
安迪華荷似乎是個對自己十分誠實的人。
至於《just kids》,這個令人豔羨的時代,無比澎湃的創造力,每一次的交流都是火花,挑動靈魂。
讀了五分一,想先抄一段:
「總是有這種天氣,連著幾天陰雨蒙蒙,布魯克林的街巷特別上相,每扇窗都像是一個萊卡相機鏡頭,窗外的景致靜謐而富有顆粒感。我們把彩色鉛筆和畫紙放在一起,像野孩子一樣悶頭一畫到天黑,直到再也畫不動,倒頭便睡。我們相擁而臥,窒息地擁吻入夢。仍有點笨拙但很開心。
我遇到的這個男孩羞怯而不善言辭。他喜歡被引領,喜歡被牽著手全心全意地進入另一個世界。即使在他表現得陰柔、馴服的時候,也富於陽性美和保護欲。他在衣著和舉止都一絲不苟,卻能在作品裡表現出駭人的混亂。他在自己孤單而危險的世界裡,期待著自由、狂喜和解脫。
有時候我醒來,會發現他正在還願蠟燭微弱的光線下工作。為某幅作品潤色,把畫顛過來倒過去地看,他會從各個角度去審視那幅畫。陷入沉思,心事重重,然後突然抬起頭來,看到我正望著他,便露出微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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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迪華荷的展覽中還有一個藝術裝置,放出一堆銀色氣球,在房間裡徐徐飄浮,聽說是為了製造愉悅的空間,讓觀者穿梭其中。
房間的一邊牆上寫著:「one's company, two's a crowd, and three's a party」,一邊貼著告示,告誡不要拍打。
但那裡長期都有一班瘋狂的小朋友在拼力拍打,像個快樂的托兒所,保安勸止不了,家長也沒說什麼。
友人說,藝術就是需要互動,立規矩什麼的真無聊。於是也走進其中,想要加入戰團。
我基本上也認同,一件藝術品若能跟觀者互動,不僅可以讓事情變得不那麼曲高和寡,也讓看的人可以參與創作。
但在這個裝置面前,我不禁幻想,如果裡面什麼人都沒有,只有一團團銀色汽球,緩慢飄浮,有時輕輕的,一碰,各自退後吋許,是試探,是玩樂,也悠然自得,那是多麼安靜又讓人快樂的畫面。
然後緩步走進其中,我將會聽見空氣之中,漾起銀雲的細語調笑,滿滿,滿滿的。
不過,眼前只有一班真的活像開派對的小朋友在狂歡和喧嘩而已,與其說銀色雲變成他們的朋友,不如說比較像是一堆沒有生命的普通玩具。
無法體驗想像中本來可以存在的磁場,我覺得很可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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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專欄才知漢代有位李夫人,有傾國之貌,漢武帝極為珍愛。
但美人命薄,很年輕就病重,李夫人自知是憑美貌得到皇上的寵幸,臨死之前,不管如何也不讓漢武帝見他一面。
「夫以色事人者,色衰而愛弛,愛弛而恩絕」
她看得很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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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宗教與其提供真相不如提供美麗的假設。」不過沒有宗教也可以有很多美麗的假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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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,散步才是正經事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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